2015年6月7日 星期日

墨俣一夜城的虛幻與真實

永祿4年5月11日齋藤義龍(35歲)死去2日後,5月13日,織田信長帶兵入侵西美濃,在森邊合戰獲得勝利,佔領洲俣〈美濃瑞龍寺→京都妙心寺5月25日書狀〉。

十四條合戰之事

永祿4年5月上旬,信長渡過木曾川・飛驒川侵入西美濃並放火燒毀村莊,在洲俣興建堅固的城寨駐守。

5月23日,敵方從井口(稻葉山城下町,後岐阜)出動大軍,在名為十四條的村莊布陣。織田方立即從洲俣出撃,發展成步兵戰。上午,織田軍在瑞雲庵之弟(織田廣良,犬山城主織田信清之弟)戰死後撤退。

敵兵乘勢進侵北輕海,面向西方布陣。信長策馬觀察情況,把軍隊移至西輕海村,在古宮前向東布陣。雙方繼續戰鬥至深夜,織田軍擊退以真木村牛介(牧村政倫?)為首的部隊,池田恒興、佐佐成政乘勝追擊,殺死敵方的稻葉又右衛門。雙方在漆黑中混戰,最後敵方退去。

信長停留至天明,24日朝早收兵回洲俣,最後棄守洲俣城。

墨俣一夜城

文中出現的洲俣,正是著名「墨俣一夜城」的所在地。洲俣=すのまた=墨俣,有時又稱墨股州股。為免混亂,以下一律以墨俣稱呼。

先簡述一下通説中建築「墨俣一夜城」的經緯。永祿9年,織田信長為了攻略美濃,先後命佐久間信盛柴田勝家到墨俣築城,但相繼失敗。最後,木下藤吉郎豐臣秀吉夥同當地土豪蜂須賀小六等人,在一夜間完成任務。藤吉郎的墨俣城成為攻略美濃以及他本人出人頭地的重要踏腳石。

Sunomata Castle 03
墨俣一夜城(墨俣歷史資料館)
By Hide-sp (Hide-sp's file) [GFDL, CC-BY-SA-3.0 or CC BY-SA 2.5], via Wikimedia Commons

通説的情節不但比〈信長公記〉豐富,而且兩者年份相距甚遠,究竟所指是否同一件事呢?「永祿9年・藤吉郎・墨俣・築城」之説又是從何而來呢?以下整理了有關墨俣永祿年間於美濃築城的記述(由舊至新)

成立年份 書本 著者 築城年份 築城地點 主事者
慶長3年
1598年
信長公記 太田牛一 永祿4年 洲俣 不明
慶長16年
1611年
甫庵信長記 小瀨甫庵 永祿5年 洲俣 不明
寬永2年
1625年
早稻田大學圖書館
太閣記
小瀨甫庵 永祿9年9月 不明 藤吉郎守城
寛永19年
1642年
愛知縣圖書館
豊臣秀吉譜
林羅山 永祿9年 墨股 藤吉郎守城
貞享2年
1685年
早稻田大學圖書館
織田軍記/總見記
遠山信春 永祿5年春 洲俣 藤吉郎守城
寛政9年
1797年
繪本太閣記 武內確齋文、
岡田玉山畫
永祿5年初夏 洲股 藤吉郎築城
大約的編寫、定稿年份。
成立年份不確,但根據〈義演准后日記〉可肯定慶長3年太田牛一已經開始寫〈信長公記〉。以最遲計亦理應不遲於慶長16年(1611年),否則小瀬甫庵不可能以〈信長公記〉作藍本寫〈甫庵信長記〉。

先從最新〈繪本太閣記〉開始檢討。廣泛流行的墨俣「一夜」城傳説正是在〈繪本太閣記〉首次出現。織田信長先後命佐久間信盛、柴田勝家和木下藤吉郎到墨俣築城,這種屢戰屢敗的作戰方式,被藤本正行在〈信長の戦争〉中譏為「兵力逐次投入、各個擊破」的極惡示範。如此看來,〈繪本太閣記〉不太可能全盤是事實。

〈織田軍記〉的作者遠山信春在序文中表示,此書是基於〈甫庵信長記〉補足、訂正寫成,因此關於墨俣築城之説,兩者時間地點相同,但〈織田軍記〉明寫藤吉郎是墨俣城主,〈甫庵信長記〉則沒有。

〈豐臣秀吉譜〉是首本把「永祿9年」、「藤吉郎」、「墨俣城」三個關鍵字串連的書。〈豐臣秀吉譜〉在後記寫道:「其所考檢、則近世之雜記及中華朝鮮之事記、且其所聞説亦有之」,似乎所言非虛。「永祿9年・藤吉郎・墨俣城」正是結合了「近世之雜記」〈甫庵信長記〉和〈太閣記〉得來。(全書以漢文書寫,閱讀容易,推薦 

小瀬甫庵的〈甫庵信長記〉和〈太閣記〉

追溯傳說之本——小瀬甫庵的説法又是如何呢?他在前作〈甫庵信長記〉沒有寫永祿9年築城,但後作〈太閣記〉卻大篇敘述,經緯如下:

永祿9年〈太閣記〉築城經緯
7月5日 準備建築材料
8月20日 建材準備完了
9月1日 建材運到河邊
9月4日 織田軍集合於小牧山城
9月5日 入侵美濃後全速築城,並命藤吉郎駐守
9月24日 藤吉郎擊退美濃兵
乍看之下,一連串行動似乎環環緊扣,可是!永祿9年是閏8月的啊!以前記事【足利義上洛與「天下布武」】曾引用的〈中島文書・閏8月18日氏家直元等連署狀〉可以證明。此信不單大罵織田信長背信棄義,亦恥笑織田軍於閏8月8日兵敗河野島,棄甲落荒逃亡的狼狽相。

嘗試加插書狀記述之事到築城時間表:

(改)永祿9年〈太閣記〉築城經緯
7月5日 準備建築材料
8月20日 建材準備完了
8月29日 信長帶兵渡過木曾川到河野島
閏8月8日 兵敗河野島
9月1日 建材運到河邊
——如此這般,築城的過程變得有點古怪。為何準備建材後不是立即付運,反而出兵河野島?可能一:氏家直元等人的連署狀説謊;可能二:或許有不得不出擊的理由;可能三:單純是小瀬甫庵寫錯了?

正因為〈太閣記〉敘述出現不可解的疑點,才會令人懷疑墨俣一夜城的真實性。

看到這裏,或許會有「的確不太像真實啊」的感覺。不過,爭議尚未結束,因為在1959年,又名〈武功夜話〉的〈前野家文書〉橫空出世,再一次衝擊墨俣一夜城的傳説。

待續

參考:

信長公記近代電子圖書館
信長公記網上的PDF版本
甫庵信長記近代電子圖書館
太閣記早稻田大學圖書館
豊臣秀吉譜愛知縣圖書館
織田軍記/總見記早稻田大學圖書館
繪本太閣記近代電子圖書館
現代語訳信長公記(新人物文庫)太田牛一著/中川太古譯
信長の戦争『信長公記』に見る戦国軍事学(講談社)藤本正行著
信長の天下布武への道(吉川弘文館)谷口克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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